关掉手机电脑、断开网络连接,带上身份证、现金,背起装着相机、地图、三本书、笔墨、随身衣物的行囊,他一个人出门远行。134天里,他走过国内24个省级行政区、68个县(市、区)。随着非虚构作品《关机:离线流浪中国134天》(以下简称《关机》)的出版,太原“90后”博士杨淏的这段独特经历引发广泛关注。6月2日,该书的作者、跨界创作者杨淏称:“远离手机后,那些以往随着刷手机不知去向的时间,慢慢回到了我身边。”
两年前,31岁的杨淏正在英国攻读博士学位。他渐渐发觉,终日与手机为伴,时光仿若被蚕食一般,在指尖不断流逝。当他看到手机日均屏幕使用时长超过6小时的提示,不禁反思:数字生活带给人们更多的是便利还是束缚?如果远离手机,会发生什么?带着思索,他从家乡太原出发,开启长达四个多月的田野调查。
在困境与未知中行走
放下手机出行的那一刻,杨淏对前路的困难和未知充满期待。
启程当日,他直奔太原火车站,没有预设目的地。在售票大厅,他看哪趟车即将发车,就打算买票去那里。第一站选定临汾,这座城市是山西省的11个市中,他未曾到过的地方。风驰电掣的高铁太快,他选择了耗时约5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这一程,足够他静心凝望窗外的风景。
火车车窗外的风景,是杨淏眼中的“电影”——时时都在变化,处处皆有波折。窗外之景如同一场流动的盛宴,会让他获取更多的灵感。他道出选择慢车的理由,唯有适当的速度,“电影”才可以正确播放。
抵达临汾后,他选了一家连锁酒店准备入住。身上带着身份证与现金,本以为顺利入住不成问题,结果却被工作人员告知,酒店仅支持线上预订、线上支付,线下无法办理入住。几番沟通无果,工作人员手绘路线图,指引他前往附近的酒店落脚。
行至河南省三门峡市,杨淏身体不适,头晕乏力,还伴着咳嗽发烧。酒店里的电话触手可及,他一度想拨通家人的电话求助。转念之间,他又想:“如果一遇到困境就打电话,那做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?”想到这里,他没有按下那些熟记于心的号码。那天晚上,他起身取出毛笔、铺展宣纸,提笔分别给爸妈和女友写下书信。字里行间,他细细讲述了出行以来的旅途见闻,以及沿途遇到的热心人……
一路行来,各类难题接踵而至:因无法出示手机预约凭证,他无缘进入博物馆;在遍地是网约车的城市,他屡屡遇打车难;辗转街巷,他难以找到一处可以取现金的自动取款机……没有手机和网络的辅助,平常里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变成了一道道难题。
困境之中总有转机。没有手机导航指引,他就随意上一辆公交车,任由车辆载着他前往城市的各条街巷;酒店前台的旅行手册,也成了他寻访去处的指南。循着这些指引,他漫步四方,不追逐网红打卡地,只一心踏访“老地方”,触摸时光留下的痕迹。
建立一次次真实连接
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这次田野调查,既是一次社会实验,也是一次追随文脉、对话历史的远行。
出发前,杨淏带了三本书,其中一本是沈从文的《湘行散记》。1934年,31岁的沈从文从常德出发,在桃源坐船逆流而上,沿沅江回老家凤凰探望母亲。90年后,同样31岁的杨淏追随沈从文的足迹,重走湘西古道,切身感受其字里行间深藏的乡愁。
沅水之畔流水潺潺,江底水草清晰可见。落日余晖下沙鸥盘旋,那里好像聚集了一切美好的事物,但唯独没有杨淏想乘坐的小船。既然船已难寻,他索性走陆路,乘车逐一寻访沈从文在书中提到过的老码头。
从常德到桃源,乘坐小巴耗时一个半小时,恰好和当年沈从文水路行舟的时长一致,这份奇妙的巧合,让他惊叹“有些事变了,有些事也没变”。
昔日的码头、老房子多已难觅,但辰州、白塔、老东门等地标依旧可寻。“看到历史风物还在,让我惊喜到快要说不出话来。”杨淏感慨道。
一地一地的实地行走,让书中的文字变得鲜活立体。
杨淏所行之处,尽量远离千篇一律的热门景点:从大凉山蜿蜒的铁轨,到吐鲁番干涸的河床;从阿尔山荒原上拉长的树影,到哈尔滨冰封的松花江,他用心体味各地独有的风土人情。沿途邂逅身着民族服饰的孩童、坚守传统手艺的匠人,也看流云、观风沙、赏冰河。他亲眼见识各地迥异的人文风貌,用文字记录所见所感,将一路见闻沉淀为厚重的人生阅历。
脱离网络的那些天,杨淏坦言:“虽然不能刷新朋友圈动态、观看影片,也不能随时播放音乐,以为失去了重要的生活,真正经历过才发现,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贫乏无趣。”
匀些时间给阅读书写
告别电子设备后,书本和笔墨成了杨淏手中相伴最久的物件。远离网络信息流,让他收获了更厚重、更有分量的知识。
少了电子设备的干扰,他得以心无杂念地观察周边,更沉静地阅读、书写。候车室、列车车厢、酒店房间,都是他的阅读空间。每到一地,探访博物馆、寻觅书店是他的固定行程,他平均一两天就能读完一本书。
行路之余,他坚持以毛笔写信传递情思,每隔三四天便写下一封书信,以挂号信的方式寄出。偌大的邮政网点,常常只有他一个寄信人。“不同于随性的微信聊天,写信需要更认真地对待表达、更深刻的思考。”他说,“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抵抗,抵抗遗忘,也抵抗匆忙……”
癸卯年腊月二十三,杨淏身处新疆于田,他向父母致歉不能返乡扫尘、书写春联,信中写下:“这个项目,我想做充实一些。每天我在书里看着百年前那些考古学家的经历,尤为崇敬,也想趁着自己尚年轻,尽量多做些事。”他也分享在和若铁路上看到茫茫白雪覆在沙漠之上,“真是奇美之景。”
出行4个月,他驻足赤峰宁城,在信中谈到对东北之行的印象——“这一大片土地上,留下的文化遗产令我兴奋又目不暇接。”也不忘报平安:“我一切都好,每日虽辛苦但充实。”
134天旅程,他累计读完40余本书,写下22万字的随笔,留存2T影像素材,寄出40余封书信。其间收到回信5封,回信人年龄从10岁到62岁不等。一封封饱含温度、个性及情感的手札,让他读懂了“家书抵万金”的深意。
这场为期134天的田野调查,最终沉淀为非虚构作品《关机》。除书、书信外,沿途拍摄的海量影像素材,被杨淏剪辑成时长115分钟的同名纪录片。这些记录,超越了一次远行,它启发更多人思考: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做些什么?让时间回到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