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传,曾有一条从西北乾位到东南巽位,斜贯太原全域的45°轴线,承载着古时并州的山川形胜与风水文脉。这条神秘的轴线是否真实存在?它是自然形成,还是刻意而为?还需从古晋阳城的灭失、宋太原城的兴建,以及明太原城的展筑说起。
唐时,是为李渊起兵处、武后枌榆地,古晋阳城先后被封为“北都”“北京”,成为与中都长安、东都洛阳并列的“三都之一”,并历时近三百年,铸就一座三城毗连、壕沟环绕的金城汤池。五代十国期间,凭借其得天的地理优势、独厚的自然资源,以及坚实的城池堡垒,晋阳城先后成就了后唐、后晋、后汉以及北汉割据政权,成为名副其实的龙兴之地。
宋太平兴国五年(980),赵光义夺取久攻不下的晋阳城,收复了中原最后一个割据政权。因恐其“山川险固,城垒高深”,更怨其“衰则先判,盛则后服”,太宗下诏火烧水淹晋阳城,悠悠古都浩浩城池及此毁于一旦。其后,宋廷又降太原为军事紧州,移州治于榆次,并筑平晋县以处晋阳百姓,对太原极尽打压与排斥之举。
宋太平兴国七年(982),出于防御之目的,宋廷又遣潘美、符昭愿,依托唐明监的河东军故城肇建太原城。据永乐《太原府志》载:“今府城,宋太平兴国七年,以所徙榆次地非要会,复阳曲县之唐明村,今府治是也。罗城周一十里二百七十步,宋太平兴国七年筑,四门:东曰朝曦,南曰开远,西曰金肃,北约怀德。”据传,宋廷在建造太原城之时,为了压制太原龙脉,特意铲平了太原城东北的系舟山头,藉“斩断龙角”之寓意;又将通行的“十”字官街改为“丁”字,取“钉破龙脉”的谐音。此说虽为民间传闻,概无正史记载,却被元好问写入其《过晋阳故城书事》一诗中,曰:“系舟山头龙角秃,白塔一摧城覆没。”“官街十字改丁字,钉破并州渠亦亡。”亦或并不都是空穴来风矣。
宋城西北,是高耸的崛围山脉,与系舟山隔汾对峙。崛围山上有崛围教寺,据载为大唐贞元年间创立,宋末毁于战火。寺前山巅有七层密檐砖塔今尚存,名曰舍利,史无详载,有说为宋代遗构,至少也是始建于宋吧。此塔恰处在宋城乾位的制高点上,向北可遥望天门关隘,向南能鸟瞰宋城全境,塔体虽小然位置显要,于宋城极目可视。太原45°轴线初现端倪。那么,此塔肇于何年,除佛教用途之外又有何特殊的意义呢?
塔,源自印度,本为佛寺收藏舍利、佛像、经卷或法器之所,传入中国后又被道教延伸作风水之用,其内涵不外乎:镇煞、聚气、补缺,守护一方的平安与昌隆。考虑到此塔之特殊地段,其风水意义应该远大于佛教用途,而宋城乾位之上已有崛围山脉高耸,用其补缺的可能亦不大,故其更多的用意或在于镇煞与聚气。之于宋,具体揣测有三种可能:一是抑龙脉、防内乱,与宋廷铲平系舟山头之目的同出一辙;二是镇边关、卫天门,捍御来自西北朔方契丹部落的侵寇;三是降白虎、止兵戈,护佑宋城一方的平安昌盛以及百姓的安居乐业。迄宋之后,太原再无帝出,然经数十年战乱纷争,百姓能够解甲归田、弃武修文,逾百年而无战事,盖与此攸关矣。即如明因大师与欧阳修的对话曰:“并民然后被政教,弃兵专农,休息劳苦,为太平之幸人。”
明洪武三年(1370),明太祖朱元璋的嫡三子朱棡受封晋王,领地太原。洪武四至九年(1371~1376),晋王岳丈,永平侯谢成奉敕营造晋王府、展筑太原城。据永乐《太原府志》载:“国朝洪武九年,永平侯谢成因旧城展筑东南北三面。周回二十四里,高三丈五尺,外包以砖,池深三丈。门八:东约宜春、曰迎辉,南约迎泽、曰承恩,西曰阜城、曰振武,北曰镇远、曰拱极。”与此同时还修筑了钟、鼓二楼,及此,八门四隅加钟、鼓十四座大楼,构成了锦绣太原城延绵浩荡、气势宏伟的天际轮廓。其中,鼓楼位于居中之位,且最为高大,成为太原府城的地标建筑与方位坐标。形家堪舆府城八卦皆以此中心。据康熙《阳曲县志·卷之二》载:“鼓楼,在都察院前,台高数仞,重楼三起,规制若八门大楼而高敞过之,前扁曰声闻四达,后扁曰威振三关,旧有铜壶滴漏。”期间,晋恭王又于旧址重建崛围山教寺、修葺舍利塔,作为其宗室国奉礼佛之地。由此,在广袤的太原盆地上,鼓楼与舍利塔遥相呼应,太原45°轴线始具雏形。
明朝初年,“科举无定年,场屋无定所,应举人数不多,姑借公署为之”。但随着科举的盛行,“人文辈出,解额渐广”,衙署之地已远不能满足科考之需要。故此于宣德年间,官府择府城东南,主文昌之运的巽位,藉陈彬宅院初置乡试考场;正统十年(1445),又于原址兴筑山西贡院。据《太原府志·卷之六》载:“贡院,府东南,城隅。按《旧志》:‘周围二百一十步,地以亩四十七有奇。’正统十年建,在迎泽门东、承恩门西,面城背水,形势崇高。”其后于万历癸酉,又于南城壁起奎光楼、登仙桥,“规制背极壮丽,无以复加”。及此,府城东南成为文场密迩、文人必至之所。“藉以发迹者,不可胜纪”。由于贡院位处鼓楼与舍利塔的连线之上,这条45°轴线又多了一处重要的节点。
然,太原地势本就西北高而东南低,舍利塔与鼓楼的高度加剧了这种形势上的不平衡,彰显其“巽”位之缺。随着太原东南文场的云聚,其地势低陷所带来的风水失调俞加凸显。即如万历《山西通志·卷之二》在记述太原形胜时曰:“晋阳城重山遮障,开此平衍真一大形胜也。独龙稍不足,故文明不开;虎稍强,故其民挚悍,而世家亦少。”所谓龙(青龙),意指太原之东,主文运、教化的方位;“龙稍不足”,即说太原东侧地形低洼平缓,故文运不旺。所谓虎(白虎),意指太原之西,主武运、兵戈之方位;“虎稍强”,则指太原西侧山势高大险峻,故民风鸷悍。此说于太原日渐盛行,并引发当地士绅与乡民的顾虑,于是万历年间,被贬回乡拒诏隐居的名宦傅霖,也就是傅山之祖父,于太原做了两件意义重大且影响深远的大事。
一是倡建大钟楼。明初,太原钟楼原本位于钟楼街南端北侧,寿宁坊内的寿宁寺以西,与鼓楼几乎同处一条南北轴线之上。万历八年(1580),旧察院的一场大火殃及钟楼,致其损毁殆尽。据傅霖《重修钟楼说》的记述,在钟楼被毁的几年内,太原城“疫病大作,饥馑荐臻”,上至王侯下至百姓皆愁苦叹息不知所措。在咨询堪舆家和阴阳师之后,最终又折衷于儒者之意见。傅霖曰:“拘而多畏,术者固然。《书》记卜洛,《诗》相阴阳,亦有取焉。”意思是说,堪舆家与风水师,皆拘泥而多畏之术,然《尚书》《诗经》均载先人通过占卜和阴阳选址之事迹,故其必可取之处焉。于是在傅霖的倡导和推动下,于万历十一年(1583)重建大钟楼,并迁于现址,钟楼街东段南侧的泰山庙对面。据道光《阳曲县志·卷之三》载:“钟楼,在西泰山庙前,额曰:凫氏洪声。明参议、邑人傅霖有《重建钟楼说》,创建年月日未详。”重建之钟楼,位于鼓楼东南,与鼓楼呈45°斜列。此种布局从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府城巽位之缺,但由于同处府城之内,无法弥足太原城东南地陷之短。重建之钟楼,与鼓楼、崛围山峰连成一线,太原45°轴线昭然可见。
二是捐筑文峰塔。明万历二十七年(1599),为进一步修补太原巽位之风水,傅霖又组织地方缙绅募资,于城东南的向山脚畔修建永明寺、文峰塔。据光绪《忻州志·卷三十七》《傅应期传》载:“郡地形左痹不胜右,缙绅学士建永明寺、宣文塔(文峰塔)于东山,以辅不足,推公(傅霖)首事。”另有宣文塔、文峰塔塔刹铭文佐证:“建旧塔功德主,山东布政司参议傅霖同男傅之谟。”“总理工程功德主参议:傅霖。”傅霖,嘉靖进士,身为大儒然又深谙道学,亦能采术家之言。作为首事,他在监造永明寺及文峰塔时,一反常规地将永明寺坐南朝北面向府城布局;置文峰塔于其东南巽位;将永明寺、文峰塔与鼓楼三点连成一条精准的45°轴线,其规划视野之宽阔、格局之弘大令人叹为止观。永明寺与文峰塔的兴筑不仅填补太原巽位之短,达到风水上的调和与平衡,同时让太原45°轴线趋于完整。万历年及其后,全国各地大兴文峰塔,太原文峰塔的选址思想影响到了其他地域。比如,天启年间汾阳建造文峰塔时,汾阳藉进士朱之俊即曰:“汾西山耸直,而巽位无文峰塔应之,为缺憾事。”
明万历三十六年(1608),晋穆王朱敏淳邀请五台山著名高僧福登主持扩建永明寺。因与五台山寺庙重名,福登更永明寺为永祚寺,取自《诗经·大雅·既醉》,寓意“永远流传,万世不竭”。福登扩建永祚寺时,“旧塔微侧”,于是提出“更建新塔”,一是与之匹配,二是补其颓势,其议得到晋穆王的认可,以及万历皇帝生母,晋国母宣文李太后的嘉许。据山西监察御史苏维霖刊刻的《敕建永祚寺宣文宝塔舍利碑记》:“太原古帝都也,余昔登城四眺,山河漭荡,形家以为不足于左,宜象而益之。于是,纳僧福登发念创浮屠其高处,慈圣嘉其诚而佐之金钱,双影崔嵬。”福登,不仅是德劭的佛学法师,又是著名的建造大家。他在定位永祚寺佛塔时,对傅霖的规划心领神会,亦能取形家之言,与旧塔既没有左右并置,也没有前后纵列,而是沿其45°方向斜向排开,并精准地定位在文峰塔与鼓楼的连线之上。三点一线毫厘不爽,实难以巧合释之。道光《阳曲县志·卷之二》道出其由:“据堪舆家言,旧塔在城之巽方,关乎文运,不可双。今新塔倚于旧塔之后,城中高处望之,依然一也。”也就是说,形家言文运之塔不可双,福登将新塔置于旧塔与鼓楼连线之上,从城中鼓楼望去,双塔重叠仍为一也。
为纪念宣文太后的懿旨与资助,建成后的双塔合以“宣文双塔”冠之。万历《山西通志》曰:“近有筑浮屠者,亦大有见。”即指万历年间,傅霖、福登于东南兴筑了宣文双塔,西北崛围山教寺与舍利塔亦得以大修;值得一提的是,期间傅霖还为舍利塔旁的龙王庙撰写《崛围重修龙王庙碑记》。及此,宣文双塔、钟鼓二楼与舍利塔连成一线,太原45°轴线浑然天成:轴线两端,一端是西北崛围山巅的舍利塔,一端是东南向山脚畔的文峰塔;同样是塔,一处是为了降白虎而抑兵武,一处是为了补青龙而兴文运,其堪舆之意大相径庭也,藉此太原“创山川之形胜,开文运之昌盛”。据万历《太原府志·卷二十四》载:“新建塔两座并寺一所,城外东南,高耸入云,为晋奇观。万历年建,起自堪舆家言谓‘塔在巽峰,则文运胜’。建后,连三科两庠中五人或七人或十人,其兆足征也。”明清两代,于兹中举者不计其数,其中又拔得进士者达2600余,含巍科9名,位列全国前十。及第之中,不乏成为国家栋梁之才,代表人物有明代的王琼、孙传庭、杨博、王国光、孔天胤,以及清代的陈廷敬、祁寯藻、孙嘉淦、阎若璩、徐继畬等等,可谓天开文运地毓灵秀,人才辈出也。
建成后的双塔就像一对孪生,不知者或以为同期而筑。登高远眺,太原山川形胜皆入望中,与西北端的崛围山峰遥相呼应,犹如苍龙之首尾;凭栏俯瞰,府城锦绣尽收眼底,与钟、鼓巍楼连成一线,斜贯之轴了然于目;驻足仰视,双塔挺拔隽秀巍峨耸立,犹如双笔蘸砚、两峰入云,故谓之“文笔双峰”“凌霄双塔”也,成为太原城东南的一处胜景。多少文人墨客到此信步、登高,留下众多吟诵赞誉之诗句。即如明·李溥的《登永祚寺塔》:“三晋楼城俯首看,一声长啸倚阑干。振衣绝顶青云湿,酌酒危峰白日寒。矗矗苍龙擎宇宙,绵绵紫气发林峦。我来欲把星辰摘,到此方觉世界宽。”双塔文峰、双塔凌霄,先后被康熙、道光《阳曲县志》列入阳曲八景之中,据康熙《阳曲县志·卷之二》载:“双塔文峰,在城外十里许东南巽地,两峰插天,日初出垂影河中,犹笔蘸砚,地形家言文风所尔。”此喻出自傅山《文笔双峰图》的题跋,曰:“双塔用形家者言,补太原文峰,各十三层,朝暾初旭,垂影河中,云仿佛笔之蘸研池也。”在双塔与鼓楼的轴线上,恰又有文瀛湖居中,后人将文峰塔喻为笔,文瀛湖比做砚,以笔蘸砚书写太原山川之秀、文昌之运。
至此,起自西北乾位,崛围山巅的舍利佛塔,止于东南巽位,向山脚畔的凌霄双塔,中间连接府城内鼓、钟二楼,五个制高点连成一线,形成“一轴斜贯南北,三塔据守东西”之势。这条45°的轴线人为大于偶成,是经几代人营造、数百年演化而成;是由儒释道合谋、官绅民共助而就,是傅霖、福登两位大师集百家堪舆、汇众生智慧,精心设计巧妙布局之果。它不仅是奠立太原山川形胜之轴,亦是护佑太原一方平安、开启太原文运昌盛之轴。
五处楼塔之外,这条轴线上,还连接了阳曲八景之中的四景,自西北向东南,分别是天门积雪、崛围红叶、巽水烟波、双塔凌霄;此外八景中的西山叠翠、土堂神柏、烈石寒泉、汾河晚渡亦距此轴不远。道光《阳曲县志》载:“天门积雪,即天门关,危峯入云,冬日积雪凝结成冰,晶莹可挹。崛围红叶,城西崛围山峯腰为多福寺,山庄头村踞其巅,暮秋霜降,满山树叶尽成朱紫。西山叠翠,城西皆山也,蜿蜒罗列,俨若屏障,晨霞夕晕,暮雨朝烟,翠色如流,皱纹可辨。土堂神柏,从烈石西望,山坳中有庙,曰土堂。内供石佛,相传像自土崖中塌出,有柏丛生,庙后遍覆殿宇,俗称怪柏,盖以其神也。烈石寒泉,烈石山下有泉,大小正侧不一,汇而为潭,方广数丈,清澈异常,左侧为窦大夫祠。汾河晚渡,汾水为东西往来要津。当日薄西山时,河底沙土凝结,轮蹄步担,临流竞渡,平稳无恙。巽水烟波,即文瀛湖,在城内东南巽方,相传科举年,水盛邑中中者必多。郡守郭公晋常放生于此。双塔凌霄,城东南郝庄双塔,日出塔影映入汾水,如笔蘸砚,术家以为文笔。”迄至今日,这条轴线及左右,还连接着森林、龙潭、文瀛、迎泽及双塔五大现代城市公园,以及多福寺、净因寺、英济祠、城隍庙、千年府衙、纯阳宫、承恩门、文庙与黄庙等众多洵为珍贵的历史建筑,可谓风物繁多遗存丰富,满载着锦绣太原城悠远的历史与厚重的文化。
如今,五个制高点惟鼓楼坯毁,让这一轴线失去了居统领地位的坐标原点,仅存四个也早已淹没在大道通衢、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之中,失去其原有的意境与内涵。然,至于古城之意义,太原45°轴线不啻于北京城的中轴线,是先人留给我们宝贵的历史遗产,是锦绣太原城曾无与二的文化特色,理当留下痕迹,并得到保护与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