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约是一年前秋日的午后,疏淡阳光像被稀释了的碘伏,轻轻地涂抹在医院的粉墙上。微凉秋风拂过,楼下竹园旁,我偶遇了一只黑猫。它通体黑得发暗,唯有四足雪似的白,像偷穿了主人精致的小白靴,透着股灵秀。若说这黑与白是底色,那双眼睛便是点睛之笔。琉璃般澄澈的瞳仁里,盛着一汪明亮的琥珀,在暗淡毛色中撞得人眼生疼,仿佛藏着说不尽的话。
它也歪着头打量我,那眼神复杂得不像只猫:有流浪动物惯有的恐惧、怯懦,更缠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惆怅。我刚想往前挪一步,它却倏然转身,黑毛在竹影里一闪,便敏捷地隐入竹林深处,只留竹叶沙沙,像是它没说出口的告别。
几天后,重逢来得猝不及防。它仍踞在竹园边的石墩上,目光在往来行人的脸上跳着,时而偏头细听,时而耳尖轻颤,那模样,分明是要在人潮里捞起某个熟悉的身影。竹叶簌簌掠过它耳际的黑毛,它却纹丝不动,稳得像尊石狮——原来动物也有执念,且比人更执拗,认定一个地方,便肯耗到天荒地老。
有人说,它是在等曾喂过它的护士;也有人低语,许是主人把它丢弃在这儿,它却傻得不肯走。阳光穿过竹隙,在它漆黑的背脊上洒下碎金,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灯,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执着寻找。
近一年的时间里,我与它的相遇渐渐多了。从最初的遥遥相望,慢慢成了朋友。后来哪是偶遇,而是我每天刻意绕到竹园,顺便带些它喜爱的吃食。要么是油炸馍片,要么是四号门口三轮车上卖的甑糕,它总吃得很欢。投喂时,它会温顺地蹭蹭我的裤脚,抬头望我,可那眼里的忧伤,像浸了水的墨,始终没淡过半分。
然而最近数月,它愈发懒了,经常蜷在竹林下或楼沿边晒太阳,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眼神里的绝望却一天天重了起来,像蒙了层灰的灯,渐渐暗淡下去。它不再盯着人看,呆滞的目光偶尔投过来,像两根细钢针,轻轻刺着我的心。我蹲下来想跟它说说话,它却只是眨眨眼沉默着。原来连动物也会失语,当等待成了空,连表达的力气都没了。
我总觉得自己懂它。它该是来自乡下,跟着主人来求医。来时许是揣着盼头,想着等主人病好了,就一起回乡下,看小路旁那挂满枝头的火红的柿子,追院子里翩翩起舞的蝴蝶。可医院这地方,最熬人的就是“未知”,来时容易归去难,最后,它成了只流浪猫,守着一个没了归期的约定。可医院里的生老病死太多了,没人会在意一只流浪猫的悲欢。
立秋之后,我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位“黑衣白靴”的朋友。心中不祥的预感也一日日浓重起来,如同连阴天的雾气,缠绕不散。直到几天前,从四号门的保安口中听说,就在一周前的暴雨夜,它被车撞倒,从此再没回来。
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诊室,打开衣柜更换工作服时,一眼瞥见那半袋没吃完的油炸馍片仍静静躺在角落——那是前几天特意为它留下的,如今却再也送不出去了。原来有些告别,来不及说一声再见;那些未曾送出的温柔,最终都成了心底永久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