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整理旧物,杂物箱里翻出一把铜钥匙,擦拭过后铮亮如新。这是旧居家门的钥匙,尘封已久。这把钥匙跟随了我30多年,曾经和我共同见证了一个家庭的过往,从居家琐事到悲欢离合引发的回忆,令人感叹唏嘘。
那时,刚刚踏上工作岗位,妻子单位分到一套新房。成家不久,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两居室,虽然简陋,还是令人羡慕。同学朋友纷纷祝贺,不时在这里小聚,留下许多欢愉往事。老家的父母知晓后,也非常感恩单位对年轻人的照顾。当然,房屋主人更是幸福感倍增,感觉每一天都是阳光明媚,怀着感谢,把所有精力发挥到工作当中。
那时的门锁是传统的暗锁,配三把钥匙,我和妻子各一把,备用一把。
父亲最后一次来这间居室小住,是他手术之后。走时,他大概预感到自己生命即将走向尽头,伤感与不舍写在苍白的脸上,只是,粗心的我并未感到异样。我把他的行李杂物归置就绪,由朋友的车送至汽车站。临别之际,父亲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给我,故作轻松地说:“给!拿好钥匙!”此时,父亲心中一定充满酸涩。我说:“你带回去吧,反正还要来呢!”
“哎,这辈子怕是来不了啦!”父亲性格直爽,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,哪知一语成谶,回老家不久,他便溘然去世。
以往他和母亲来省城,总是亲手掌管这把钥匙,系在腰间或挂在胸前才放心。他把自己打扮得和当地人一样,有钥匙说明居有定所。出去散步,几分骄傲流露脸颊。父亲农民出身,骨子里喜欢房产、土地,觉得只有这些才是恒产。
记得他第一次来,看着粉刷一新的新居欣喜不已。我把这把钥匙交给他,让他出门带上,他爱不释手,久久端详。那时自己年轻,对生命的转瞬即逝、亲情之珍贵感悟不深,更不会用这把钥匙制造些笑料逗逗父亲,延伸一下难得的喜悦。
后来,女儿上了小学,胸前挂着这把钥匙,像一只小蝌蚪,走路来回晃荡,寒来暑往,早出晚归。起初我和她妈接送,后来稍大了些,她就自己坐公交上下学。我每天只是提醒她一下:带上钥匙。一次放学后,她乘3路电车回家,手中几十根彩笔掉在车厢内,胸前挂钥匙的细绳也挤断了,钥匙不知落在哪里,是车厢里乘车的叔叔阿姨帮她捡起彩笔、找到这把钥匙。来自陌生人的爱,一直影响着她,每每念及,感激犹存。
女儿年少出国留学,临行前,她不以为然地和住在这里的母亲说:“奶,给你钥匙。”女儿走后,母亲老是重复这一简单却让人感伤的临别赠言。她是不主张女儿出国的,觉得太远。对孙女的思念,常让她泪流满面,祥林嫂一样,老念叨那句“奶,给你钥匙”。
再后来,这把钥匙就由母亲掌管。她来省城小住,和邻居老人出去买菜或逛街时都随身携带。母亲年事已高,明明带上钥匙了,出门前还要确认:我的钥匙呢?她要亲自摸见才踏实。这对她是一个考验,在农村老家,短暂出门是不用钥匙的。她对这把钥匙十分上心,即使回乡也要带在身上。她解释说,我不知道多会儿来,你们不在,我也能进了家门。
回了老家,母亲有时会拿出这把钥匙,在弟弟面前炫耀:看!这是你哥家钥匙,我多会儿想去就去。邻居问她啥时候去太原,母亲自豪地笑说,身上有钥匙呢,啥时想去就去。言外之意,儿子儿媳都欢迎她,来去自由。作为儿子,用这把钥匙给了母亲一丝自豪感,其实微不足道。
有一年春节,母亲吃着饭,突然说不出话了。我赶紧拨打120送医。在病房,她神志还不十分清醒,从口袋里摸出这把钥匙交代给我说:“这是家的钥匙,你拿好!”我顿时想起父亲临别的场景,触景生情,内心如刀割般难受。母亲大概也想到了这点。辛劳一生的父母,和所有淳朴的老人一样,有钥匙才有家,人走,钥匙要留下。这种执念融入骨髓。欣慰的是,母亲生命力强大,至今健康活着,只是没人陪伴难以独行,更使用不了钥匙。
多年前,我们换了新居,用上了指纹锁,这把钥匙的使命完成,被我无意间丢放在杂物箱,顽强地留存下来。
手持这把尘封多年的钥匙,往事如烟。它维系着几代人的亲情,让我想起那一幕幕温馨的画面。只是,使用过这把钥匙的父亲走了,母亲老了,女儿嫁了,我和妻子也退休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