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下班拐进归家的小巷，听见巷口卖老豆腐的大爷冲老客喊：“刚蒸好的豆腐脑，热乎的，荷上一碗尝尝哇！”这一口地道的太原腔，瞬间把我拽回大学宿舍——7个人热火朝天学太原话的日子。算下来我从太原的大学毕业，扎在这座城已经35个年头，如今再听这乡音，早不是当年看热闹的新奇，只觉得每个字都裹着烟火气，亲得能融进骨子里。
我们宿舍8个人，来自4个省份，只有王哲是土生土长的太原后生，家在老军营，总爱说一口地道的太原话。刚开学第一天，他推门进来，看见我们7个人正手忙脚乱地铺床，张口就说：“看你们慌的，别戳拐了！行李重就荷过来，我帮你们圪蹴在地上摆摆。”我们面面相觑，戳拐？荷？圪蹴？7个脑袋凑在一起猜了半天，才从王哲的“坏笑”里知道，“戳拐”是闯祸，“荷”是拿，“圪蹴”就是蹲下。因为在太原上学，总要学几句地道的方言，所以从那天起，王哲就在宿舍教我们学说太原话。一场席卷7个人的学方言热潮，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掀起来了。
要说太原话最有意思的，是那些古里古气又鲜活的词儿，王哲教我们的第一个词是“谝”，是聊天、吹牛的意思。那会儿宿舍夜谈，就成了“谝闲传”的专场，我们围坐一起，让王哲教我们各种太原话的说法。他说夸姑娘好看不能说漂亮，得说“惜人”，还举例子：“巷口那卖糖葫芦的闺女，长得真惜人，眼睛亮得跟琉璃蛋蛋。”我们学得有模有样，第二天见了班花，愣是憋出一句“你今儿穿得真惜人”，把人家逗得红了脸。王哲还教我们，可怜人是“恓惶”，浪费粮食是“泼散”，那天宿舍老三打的饭吃剩半碗面，我们7个人齐声喊“再泼散小心饿得恓惶”，吓得他赶紧端起碗吃干净。
“圪蹴”是我们学得最溜的词，也是闹笑话最多的。太原人不管在哪，只要想歇会儿，往地上一蹲就叫圪蹴，王哲说这是刻在太原人骨子里的动作。我们7个人跟着学，下课回宿舍就圪蹴在床边啃零食，去食堂打饭也圪蹴在台阶上等位置，有次被辅导员撞见，问我们“怎么一个个蹲在地上，不嫌凉？”我们异口同声说：“我们在圪蹴了。”把辅导员逗得直乐。除了“圪蹴”，“厮跟”也成了我们的口头禅，王哲说这是结伴走的意思，我们上课前就喊“咱厮跟去教室哇”，买饭时说“厮跟去食堂咥刀削面”。“咥”这个字也是王哲教的，念die，意思是狼吞虎咽地吃，我们第一次用这个字，是在学校门口的面馆，对着老板喊“老板，咥一碗加肉的刀削面”，老板笑着说：“后生们，太原话学得挺地道嘛。”
太原话里的物件称呼，也让我们觉得新奇又好玩。王哲说脑袋是“得老”，蝙蝠是“夜别虎”。我们7个人还搞了个“太原话物件大赛”，谁要是把普通话换成太原话说错了，就罚买一包挂面。老大把“脑袋疼”说成“头老疼”，被我们罚了三包挂面；老二把“蝙蝠”说成“夜虎子”，也没逃过惩罚。那天宿舍飞进来一只蝙蝠，我们8个人又怕又笑，老三喊“快打那夜别虎”，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，成了宿舍里笑了一学期的梗。
太原话的语气词也是一绝，王哲说“哇”“么”“老”是山西话三件套，用对了才够味儿。商量事儿说“去迎泽公园转一圈哇”，问人吃饭没说“吃了么”，吐槽别人不行就得说“你能老”。我们7个人把这些语气词融进日常，给家里打电话，我脱口而出“妈，我在学校吃得不赖，别担心哇”，我妈在那头愣了半天，问我：“你是不是在太原待久了，自家的方言也忘了？”老六更逗，给老家的奶奶打电话，说“奶奶，我今儿谝了好多太原话，还看见咱们村的芳芳，现在长得可惜人了”，把奶奶听得一头雾水。
学太原话的日子里，最难忘的是王哲教我们“吃婆姨”这个词，他说这是太原话里“娶媳妇”的意思。那天宿舍老四跟女朋友闹别扭，坐在床边唉声叹气，王哲拍着他的肩说：“不要难受了，兄弟答应你，等你三十大几还吃不下婆姨的时候，我给你找个惜人的闺女！”我们7个人跟着起哄，把老四的愁绪都笑没了。还有一次，我考试没考好，躲在宿舍的圪土劳土劳里抹眼泪，王哲过来坐在我旁边，说：“这点事就哭呀？别恓惶，下次好好考，肯定行”。那带着太原话的安慰，比普通话多了几分热乎劲儿，让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眶。
毕业之后，我们8个人各奔东西，我选择留在太原。如今走在街头，听着巷子里的太原话，“荷上东西”“谝闲传”“惜人”“圪蹴”，这些当年在宿舍里学的词儿，早已融进了我的生活。偶尔和王哲还有宿舍的兄弟们视频，8个人用南腔北调的太原话谝闲传，说“当年学圪蹴的时候，老三还摔了个屁股墩”，说“第一次夸姑娘惜人，把班花逗红了脸”，笑着笑着，就想起了那个挤着8个人的宿舍，想起了台灯下王哲教我们说太原话的夜晚。
那天路过街心公园，看见俩老太原坐在槐树下谝闲传，一个说“那后生三十了还不吃婆姨，真恓惶”，另一个说“别急，总能遇着惜人的闺女”。我站在旁边听着，忽然觉得，当年风靡宿舍的太原话，从来不是简单的方言，而是青春里最热闹的印记，是太原这座城给我的最温暖的礼物。如今我也能跟摊主说“荷上一碗豆腐脑”，跟邻居说“咱厮跟去公园转一圈哇”，这一口地道的太原话，早已成了我在这座城扎根的底气，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。